李劼:《阿凡达》的出俗媚俗及中国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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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历史记忆大于人文想像

以《真实的谎言》和《铁达尼克》等商业大片令世人瞩目的好莱坞导演卡梅隆,这次以3D科幻巨片《阿凡达》,一举摘下金球奖;十几亿的票房,又刷新了《铁达尼克》的赢利,从而再度名利双收。该片巨无霸式的高科技昂贵制作,让全世界的导演望洋兴叹;不要说两岸三地华人导演,即便是欧洲名导也做不出如此阔绰的大商家手笔。金钱和科技的优势,恐怕是好莱坞独霸电影市场的关键资本之一。

与《阿凡达》傲人的制作能力相比,该片的人文意味貌似稍逊风骚。所谓科幻片,其特色无疑在于科技制作和幻想能力。其制作的技术性,非行内者难以置啄;但其想像力却大有商榷余地。若说卡梅隆在影片中除了商业追求,毫无人文气息,那是有失公允的。但要是把卡梅隆说成是伯格曼、安东尼奥尼或者基斯洛夫斯基那样的经典巨导,却过于抬举。即便例举出另一个好莱坞导演,科波拉,相信卡梅隆也难比肩。

卡梅隆在影片中所调动的人文资源,无非是已成人类共识的普世价值。诸如对战争的反省、对贪婪的鄙弃、对昔日殖民历史的批判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说,《阿凡达》几乎就是科波拉《现代启示录》的3D版。但比起《现代启示录》,《阿凡达》一片的想象力,不说贫乏,至少可说逊色。《现》片仅借一个颓唐绝望的美国军官形象,当然还有马龙?白兰度的精湛演技,便将反战思想表达得淋漓尽致。按理说,《阿》片将背景置于另一个星球,理当更具想象空间。然而,该片能够开掘的,却只是历史的记忆,并非海阔天空的人文想象。

观众在《阿凡达》里看到的,与其说是丰富的想像,不如说是惨痛的历史。诸如昔日的殖民记忆,美国印第安土著几近灭绝的记忆,有关人类史前时期的童年记忆,再加上现实世界依然在上演的战争图景。这些记忆当然不属于史学家的学术范畴,而是平常得可以在美国高中课本里随便读到。说一个商业片大导演的历史知识几近高中生,似乎不无唐突;但好莱坞电影的特色,又确实在于常识常在。

能够称得上想象力的画面,无非是移动的山峦,神奇的树木,辫梢的通灵功能,还有御鸟而飞之类。但这样的想象,不要说古老的神话传奇,即便是动画片故事,也能抵达。倘若没有3D的制作相助相佑,《阿凡达》一片的想象力,只能以平庸加以形容。

人类之于外太空和其它星球的好奇,可能是《阿》片俘获观众的一个重要因素。然而,与外太空能够提供的想像空间相比,《阿》片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说,向往有余,体悟不逮。《阿》片的想象,大都基于现代西方的科技文明,亦即是借助天文望远镜所产生的奇思异想。还有部分细节,汲取了东方文化中的心灵感应。在描述高科技文明、凭借军事实力大举入侵之际,《阿》片的景观相当清晰;不仅历历在目,而且效果逼真。但画面一转到类似于印第安人部落那样的原始文化时,其想象力马上相形见绌。潘多拉星球上的人类,几乎就是猴子和狼狗、印第安人、外加西方人印象中拖着辫子的满大人的组合。造型古怪,举止乖张,并且被导演置于深切的同情之下。这与其说是导演内心深处有什么偏见,不如说是其想象力本身,过于根植于根深蒂固的历史记忆。不要说《阿》片之于另一星球上的文明状况是如何的茫然,即便之于人类的原始时代,也不甚了了。原始,并非意味着荒蛮,而是意味着纯真和自然,更是意味着智慧和元气。倘若《阿》片能够让潘多拉人以智慧和慈悲,而不是以弓箭,战胜拥有高科技的入侵者,对人类初始时代的领悟,就会非同寻常。

平心而论,假如仅仅以想象力相较,另一部好莱坞大片《2012》显然远在《阿凡达》之上。《2012》不是以记忆见长,而是以对未来的忧心忡忡显示导演功力。不知是不是凭借3D制作,让《阿》片拔了头筹。因为《2012》的审美内涵,远在《阿凡达》之上;不啻是想象大于记忆,而且悲剧意识极其强烈,从而不知不觉地突破了好莱坞惯用的喜庆模式。《2012》在观众心中激起的震撼,也远非《阿凡达》可以比较。看来,金球奖的评委,倾向于轻松一些的审美。用美国人的口头禅来说,叫做易贼(EASY)。

二、出俗努力混杂媚俗心态

《现代启示录》以越战为背景,《阿凡达》的现实影射,无疑是美国至今难以自拔的伊战。《阿凡达》以采矿采到其它星球上,隐喻了美国军队的反恐反入了人家的国土。不过,越战是与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有关的角力,如今答案已明;伊战却是另一种内涵的战争,其中既有利益考量,又有价值观念的先入为主。为此,《阿凡达》是想有一番不俗的努力的。

影片中有关钻石的象征,让人联想到伊拉克的石油。这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手笔。但影片所渲染的高科技文明之于部落文化的屠戮和摧残,却无意中给了哈佛大学亨廷顿教授的文明冲突理论,一个当头棒喝。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骨子里充满种族优越感和五月花号清教徒之于美国的创始人心态。尽管伊战既有世人皆知的反恐内容,又有美国政府难以启齿的经济利益,但在观念上,却源自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这也是何以前总统小布什在说到反恐战争时,会一不小心失口比之于十字军东征的由来。

文明冲突论的致命谬误在于,混淆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化的区别。不同的物质文明,由于利益关系,难免发生冲突。然而各各相异的精神意义上的文化,却并非天然相悖。因为文化是不以科技的发展为转移的;相反,文化的生命力有时恰好在于科技的不发达。文化和文明的这种区别,同时也是科学和科技之间的差异。科学是人类理性所在,而科技却只是人类的物质文明。大科学家如爱因斯坦,同时也是人类文化的象征。但科技发明者如比尔?盖茨之辈,却只代表物质文明的进程。当《阿凡达》画面上栩栩如生地出现高科技文明之于原始部落的施虐时,文明冲突论的丑陋也就一览无余了。由电子科技主导的先进武器,只不过是那个叫做贪婪的魔鬼所挥动的屠刀而已。这是《阿》片的不俗之处。

非常遗憾的是,《阿》片一面谴责商业文明的罪恶,一面又不得不按照商业文明的规则行事。亦即在作不俗努力的同时,又使劲媚俗。仅仅聚焦于高科技文明之于原始部落的施虐,担心还不能俘获观众,《阿》片于是使出浑身解数,竭尽媚俗之能事。既充分利用高科技赋予的制作优势,又扮演谴责高科技入侵的人道主义救世主。真正叫做,得了便宜还卖乖。其商业气十足的媚俗手法,要而言之,可以归结为三大夸张。

第一个夸张,是妖魔化了以美国军队为原型的军人形象。虽然美国政府不无穷兵黩武之嫌疑,虽然职业军人一般都难免赳赳武夫的粗鲁,但美军的文明礼貌,也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二战期间有历史为证,不啻相比德军日军,即便相比苏军英军,美军之纪律严明,之人道心肠,全都有口皆碑。且不说其它,连巴顿将军因为士兵胆怯而抽了士兵一个嘴巴,都不得不公开道歉。美国军队就像美国政府一样,既有法律约束,又有舆论监督。一面轰炸,一面撒救济援助物资,当是美军的真实写照。但竭力讨好观众的《阿》片导演,却不管真实与否,硬是把美军活生生地描绘成被金钱所雇佣的杀人机器,从而以如此这般的漫画化形象,取悦不满伊战的人众。美军中有人因此提出抗议,乃是在情理之中。

第二个夸张,是神话化了原始部落。毋庸置疑,人类的童年是相当美好的。但原始部落与伊战对象,却并非一回事。倘若确实影射伊战,那么将战争的另一方作了如此升华,显然失之夸张。须知,伊拉克人对西方文化和美国文明的热衷程度,不亚于诸如中国人之类的亚裔民族;而且伊拉克与中华民族一样,也具有古老的文化传统;但比之于混沌未开的原始部落,这个民族还是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民族和政府通常是同构的,有什么样的政府,就有什么样的民族;反之亦然。萨达姆不是伊拉克人的骄傲,但绝对是他们的耻辱标记。再退一步纯粹从价值观念来说,战争双方,也很难黑白分明。即便是早先的殖民主义战争,带给落后民族的也并非全然是灾难。颂赞殖民主义,固然有失人道情怀;但美化弱者,同样有失公允。美国左派发起疯来,也会丧失理性的。比如乔姆斯基就曾宣称,越南才是最美好的国家。卡梅隆虽然不至于那么疯狂,但《阿》片的黑白分明和善恶两极,也散发着左派的迂腐气息。

第三个夸张,是拔高了导演圈定的正义力量,低估了由利益驱动的高科技文明。《阿》片虽然理直气壮地谴责了人类的贪欲,但又难以令人信服地演示了一场以弓箭战胜电子科技武器的战争。《2012》的导演懂得,在自然的灾变面前,人类是如何的无能为力。但《阿凡达》的导演却故意装作不知道,人为的灾难也同样会毁灭人类世界。这种对正义的夸张,不仅严重伤害到影片应有的审美境界,而且也使影片出示的爱情故事,变得极其虚假。正义通常只是美好的,但绝对又是无可奈何的。《现代启示录》的导演明白这样的奥秘,所以通过马龙?白兰度的演绎,将正义的无奈,表达得相当充分,从而使影片平添一股悲剧的力量。与此相反,《阿凡达》却为了追求正义必胜之类的喜庆效果,硬是让电子武器败倒在原始的弓箭之下。如此庸常的审美心态,哄哄乔姆斯基那样的左疯教授倒也罢了,竟然会让金球奖的评委们为之动容,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是不是因为他们害怕《2012》那样的结局,所以选择了《阿凡达》在另一个星球上的胜利凯旋?

三、令人啼笑皆非的中国效应

《阿凡达》的美国奖台上的夺冠,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阿凡达》在中国产生的效应,古怪有趣。这里先摘引《新京报》上《中国导演学习卡梅隆好榜样》一文的几个段落。有道是:“《阿凡达》的到来,令国产大片黯然失色。”又有说:“据媒体报道,中国电影界的同行们看了《阿凡达》之后, 立刻失语了,散场后几乎没有人谈论这部电影。”文章接着痛快淋漓地断言:“票房决定论”其实是中国主流电影导演们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如今这块劣质布料也被《阿凡达》扯了下来,他们也就只好裸奔了。

这篇文章发表没几天,网上马上传开了当局禁演《阿凡达》的消息。真正是瞬息万变。诸多主流导演还没来得及反省自己,站在他们背后的官府就替他们撑腰来了:宝贝,别害怕,咱把那狗娘养的3D大片给禁了,不就完了?颇有点相濡以沫的意思。

当今的朝廷,确实与前任有异。想当年,卡梅隆的《铁达尼克》是被笑容可掬地恭请进大陆的。今日的朝廷,冷若冰霜不说,还要下达禁令。过去人们熟悉的亲美亲西方的面孔,如今换成了一副热爱北韩的意识形态嘴脸。人家有《阿里郎》,北京就有仿制的奥运开幕式和闭幕式,虽然《阿里郎》其实是《东方红》的翻版。就连广场上的阅兵,都有金家父子的味道。从人类文化的角度,《阿凡达》的普世价值固然尚可圈点;但今日中国的当朝者,不管什么样的普世价值,全都隔膜得不知所云,从而视作洪水猛兽。

当然也不排除嫉妒的心理。观看《阿凡达》的场面是观众在影院门前,彻夜长龙,万人空巷。如此热情,怎么就不见诸对朝廷的热爱?虽说万岁的年代早已流逝,但渴望万岁的心理,却并没有在宫廷里全然消失。寂寞的今上,眼睁睁地看着中国观众热捧美国导演的《阿凡达》,个中酸楚,岂是一个愁字了得? 《阿凡达》虽然讲的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故事,就算影射现实,也是仅止于美国的伊战。但这在中国的官府,联想到却可能会是权贵与豪强的圈地和拆迁。影片中诸多潘多拉人的反抗画面,又像是在煽动被拆迁的难民和访民起来造反。所谓杯弓蛇影,指的恐怕就是当局这种色厉内荏的心态。

至于在审美上的差距,几近于猴子和人类的区别。且不说从《卓娅和舒拉》到《阿凡达》有多么遥远,即便是从诸如三大战役的战争颂歌,从热衷于宫廷阴谋、吹捧帝王的无数部电视剧,从歌剧《秦始皇》、暴君礼赞影片《英雄》、杂乱无章的《无极》、丑陋变态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到商业巨片《阿凡达》之间,也不知相隔多少重山。

当然,禁片的原因也许只是出自官家电影集团的一己私利:蛮横赶走好莱坞3D大片,给即将上映的《孔子》让路。极权资本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没有公平可言的竞争。即便是电影市场,也不是由影片的票房决定,而听凭官府的好恶当家。观众买票的权利是不可剥夺的,但影院可以放映哪一部电影的自由,却牢牢地掌控在党官手里。

由此联想到被《阿凡达》弄得灰头土脸的中国导演,骨子里是多么的可悲和可怜。他们不要说有没有本事制作一部科幻巨片,即便是在影片中对战争表示不予认同的自由,都被剥夺殆尽。他们拍摄的战争片,全都是歌颂胜利者的献媚之作。卡梅隆可以把美军形容得粗俗不堪,但中国的导演怎么敢对党国军队说三道四?那场荒唐的中越战争过后,没有一个中国导演曾经在影片中有所微词。这样的苦衷,连同专制当局的变态心理和蛮横干涉,可能是卡梅隆那样的美国导演,一辈子都体味不到的。

一部《阿凡达》的上市,最让人同情的,与其说是影片中遭受伤害的潘多拉星球上的原始人,不如说是争相观看《阿凡达》的中国观众。他们在凛冽的寒风中拥挤着排队,期待着一睹为快的时刻。结果不知朝廷什么人的一道口谕,期待一下子泡汤。其失望,其悲愤,即便毫无想象力的人,都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惟一能够做出的表示,或许只有在《孔子》上映之际,共同拒绝赏脸捧场。

2010年元月20日夜晚 写于纽约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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