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古老文明的荣誉谋杀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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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的幸福》 [土耳其]李凡纳利 著 贾文浩 译 燕山出版社 2010年5月

讲述一个老文明的现代幸福是最不容易的。还未被代表的偏远村镇、组织化程度最高的军警特单位、有着永恒梦幻感的都市,血肉之躯置身于这些不同的秩序,彼此想象、交流,在幽闭和荒漠里呼吸……《伊斯坦布尔的幸福》像一首交响乐,把这种古老文明的当下生态流畅自然地展现出来了。作者的雄心、抱负是显然的,他要把当代土耳其介绍给世界,他要给当代土耳其提供一种总体性的叙事。

一般而言,总体性的解释需要讲故事。要好好讲故事,就应对故事怀有同情。一个好的故事,应新旧内容齐全、启示案例具备,以使读者返求诸己。《伊斯坦布尔的幸福》做到了这一点。

生活在宗法秩序里的天真少女,被道貌岸然的伯父强暴,使家族蒙羞,其出路要么自杀,要么被杀。愚忠的原教旨青年接受了去杀死堂妹的任务,把堂妹带到伊斯坦布尔。这两个乡下人目睹了古老文明如何在空间序列里逐渐现代都市化的过程,建筑、服装、人们的言谈举止,在新与旧、传统与潮流之间过渡。而在潮流中的大学教授,经常上电视而混得脸熟,家庭和社会地位令人羡慕,却仍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这一点儿未泯的良心让他乏味、恐惧,彻夜失眠,他最后选择了弃绝,悄然离开追逐都市幸福的人们,扬帆出海,一圆自己无牵无挂、跟自然相亲的梦。

这三个人的相遇是一种文化的碰撞。教授在回归大海前的引导,使得少女变成了一个自由独立的现代女性,她摆脱了宗教的束缚,但明认“真主是爱我的”。而她的堂哥倒在精神支柱坍塌后无所适从了。作者借这个故事展示了一个文化古国的现代生活图景:偏僻乡村的熟人社会、都市人的亮丽日子、郊区农民工的艰苦生活,政治斗争、种族冲突、官僚腐败、新旧交融……

青年的迷失、教授的隐迹跟少女的新生是很好的启示,或者说是现代幸福生活中的隐喻。更值得玩味的是故事的主旋律:“荣誉谋杀”。一个共同体的成员以宗族荣誉为由,杀害那些被他们认为需要除去的人。伪善的伯父要侄女自杀,她不自杀,就要让她被杀。而其他心知肚明的成员还为她上路祝福。

这种古老文明中的恶习造成了乡村的超稳定结构,却也给其中的人民以悲惨的生活。但作者的叙事和解释远不止于揭示此一事实:为了某种利益,库尔德工人党游击队跟政府军大打出手,而儿时的伙伴效命于对立的双方,在山沟里厮杀,直到一人死去;自然,对居民实现三光政策或野蛮拆迁,已经让年轻的士兵们习以为常了:“这个国家是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建立起来的,他们为土耳其献出生命,那些叛徒妄图毁掉我们的民族,分裂我们的国家,……为国家而死,直接进天堂。”教授为了体面,白天做顺民,只有在晚上做回自己的主人,“黑夜是堂吉诃德,白天是桑丘-潘沙”;到他不管不顾地决定遁世时,他见了老恐龙系主任、令人厌恶的同事,仍不敢把心中的想象丰富的报复计划付诸实施。

在少女去伊斯坦布尔的列车上,她耳闻目睹了特务对绝食大学生,争取社会进步的青年们的蔑视,他诬称这些人是恐怖分子:“他们不懂什么是‘家庭’……他们都是库尔德反叛者!这块土地属于土耳其人。谁把自己叫做库尔德人、阿拉维派教徒或者左派,就趁早见鬼去!”

可以说,作者其实揭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事实,无论古老文明还是现代伊斯坦布尔的幸福,都是建立在某种“荣誉谋杀”基础上的。与其说荣誉给予了幸福感,不如说荣誉谋杀了幸福。在这样的文明社会里,乡村的女人们无可奈何地伺候男人,而男人们多只能沉默,让伪善者大行其道。在这样的文明社会里,都市的官员想着怎么编故事、立项目瓜分国库。在这样的文明社会里,农民工只能匍匐在都市的边缘,像畜生一样生活……这也是小说中的教授无能思想、断然回归自然的原因。借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这样的社会“何其相似乃尔”。

这部小说有着老文明不能承受的轻灵,也有着现代人的幸福感或幸福指数被物质计量所不能承受的重量。作者有着旁观者的同情,他提出了问题,也试图解决问题。尽管社会依旧,但愚忠者迷失了,教授清白了,少女成长起来了。这有些像我们的鲁迅,仍给予生活以希望。

这个经历了革命的古老文明,在现代世界里步履蹒跚。其幸福、荣誉都足以给人启示。作者以温暖的诗意、如歌的影像感,以及对生活的善良和祝福,使作品接近了伟大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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