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笛:自由与自主

0
26 views
次阅读

昨天和小注讨论这问题,我告诉他,运动分为被动运动与自主运动,非生物界的物体在外力驱使下的运动是前者,而动物(含人类)的运动则是后者,这两者不是一回事,不宜混为一谈,若因生物体的自主运动最终都要落实到基本的生理生化反应上去,便否定人类乃至生物界的自主运动,认为那与经典物理学的质点运动一般呆板被动,显然是没有依据的逻辑上的飞跃。

小注则认为,世上根本就没有自主运动,无论生物与非生物,所有的物体运动都是被动运动。例如机器人也能发出类似人类的“自主运动”,您能说那是自主的么?电脑还能如人类一般作曲作画下棋,您能说这些活动是人类的专利么?即便人工智能再发达,机器人的运动也是被动运动,并无主动运动可言,并没有所谓 “自由意志”存在于机器人身上,因为其行为都是按固定程式设定好的,只不过程序、算法的复杂程度非常高而已。因此,他认为,在当今的科学哲学观之下,人体与机器人并无本质区别,只不过人体是由细胞、神经元构成(芦按:神经元也是细胞,乃是“神经细胞”的别称),机器人是齿轮、电子元件构成。笛卡尔所说“人是机器”的哲学观念并未过时。如果要承认人不是机器,就得引入“灵魂”的概念。

至此,他便陷入自相矛盾,突然跳到“人有灵魂也有自由意志”的结论上去,而他前面的论证都是说生物界的运动与物理学运动无异,并无自主运动与自由决策可言,人不过是部复杂的机器,至此却突然得出了与前面论证截然相反的结论。

窃以为,小注这篇文章,恰是“人不是机器”,“生命运动并不由被动的物理运动迭加组成”的证明,笛卡尔与拉普拉斯说的都是机械屁话。这理由很简单:若是由电脑来写他那篇文章,就绝不会出现这种奇特的、不可解的、完全不合逻辑的突兀转折,而只会沿着先前的论证路子走下去,得出“一切运动包括生命运动都是被动运动,世上无所谓‘自由意志’”可言的结论来。这种突兀的不可解的错误,绝对是人类的特征,造得再低劣的电脑也不会犯。

所以,人不是机器,复杂的生命活动根本不可能由被动的物理运动的简单迭加构成,此类外行话只能出自物理学干面包之口。说来也有趣,前段时间小注痛批还原论,主张“整体思维”,如今却循拉普拉斯、莱布尼茨那些机械头脑的老路,认定复杂的生物运动可以还原到最基本的粒子运动上去,而复杂的整体运动,似乎就是那些基本粒子运动的机械迭加。这里显示的自相矛盾,又一次体现出了鲜明的人的特色,演示了人与机器的区别。机器当然会出错,电脑所谓bug也者,但机器出错,总是可以检查出原因何在的,人的错误则未必——即使是注册本人,也未必能说清楚他为何会弄出上面这两个错误来。

其实不必去学生命科学,成年人都该知道人和机器的区别。好莱坞有部电影就是讲这事的,描写的是一个孩子与机器人的友谊。那机器人智能与真人无异,却毫无人类的幽默感,但孩子不放弃,坚持训练之。影片结尾,机器人与孩子同坐在夕阳西下的山头上,听孩子讲笑话,最后他总算领会了那笑话的可笑之处,于是脚下的千山万壑中便回荡着他开怀的笑声。

这当然是虚构,而且是瞎编,倒是有篇英国科幻小说讲的更贴切:“我”在火星上着陆后,走出飞船去散步,出门前告诉守门的机器人仆人不许任何陌生人入内。待到他玩够了返回飞船时,却忘记了口令,于是机器人怎么也不让他进入飞船。他使用了各种欺骗手段,都没能骗过机器人,最后害了日射病兼严重脱水,几乎死去,只好装成野兽,四脚落地,踉踉跄跄走向飞船。因为他留给机器人的指令是不得允许任何人入内,但并不包括野兽,于是仆人就放他进去了。小说的结尾是机器人的日记,说主人出门后一直未归,先后来了三个陌生人(其实都是他主人)试图混入飞船,都被他制止了。但不知何故一只野兽跑入飞船,野兽消失了,主人却睡在飞船里,神志不清,生命垂危。

这小说描写的机器人当然还是上世纪的水平,如今电脑识别虹膜、指纹等等已丝毫不是问题。但哪怕未来的人工智能再发达,我也绝不相信科学家和工程师们会发明出一种具有性格、具有感情的机器人来。人类的逻辑推理可以用电子电路来模拟,但我深信,再发达的电子技术,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一切高科技,都将绝对无法复制出人类的感情活动与性格,诸如痛苦、暴怒、忧郁、开心等感情,以及任性、冲动、淡漠、坚韧、随和、苛刻、斤斤计较等性格。例如某次我暴怒如狂,将餐厅里的所有餐具乃至桌子都砸得粉碎,在这过程中还受了伤:手被瓷器划破了,脚背因为猛踢橡木桌子几乎骨折,导致严重的软组织挫伤。请问又有哪个机器人会干这种不可理喻的烂事?无论科技在将来进化到何等不可思议的地步,科学家也绝无本事设计出会发这种怪脾气的机器人。复制其他种种非常复杂的心理疾病乃至精神疾病就更是绝对超出了人类的智力。别的不说,谁有那本事去复制“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更复杂的是,某些截然相反的感受还能相反相成。任何具有人生经验的人都知道,爱带来的幸福,不管是性爱也好,是亲情也好,若没有掺杂上一定的痛苦的佐料,就不是那么完美,那么惊心动魄,那么刻骨铭心,那么永难忘怀。莫非堕入爱河时的患得患失,诚惶诚恐,失恋时的撕心裂肺,破镜重圆时的大喜欲狂,都是可以复制或模拟出来的?

所有这些人类特色,非但不能由人工复制,而且在进化上根本就没有发生和存在的理由。如果说内分泌系统的存在确实为进化所需,某些激素造出来的欲望也确有发生依据(诸如肾上腺素导致的高度紧张为机体应急动员所需,而性激素导致的性欲也为传种接代所需),那么许多更复杂更高级的感情就是完全可以删却的冗赘。它们的存在不仅无益于物种的保存,反而只有妨碍物种生存的可能。例如暴跳如雷到自伤的地步,究竟对生存有何益处?失恋之后万念俱灰,从此对异性失去兴趣,甚至痛而轻生,难道不是反倒妨碍种系的保存?更不必说各种各样的精神病:忧郁症、躁狂症、精神分裂等等的存在,根本就不是进化论可以解释的——为何这类在生存竞争中明显居于劣势的背时基因的携带者不会被自然选择淘汰?

所以,人不是拉普拉斯或笛卡尔说的机器,人类永远也造不出这种理性与感情相伴相生,相互影响的无比复杂的混沌机器。

那么,到底有没有自主与自由?我认为,当然有。所谓自主运动,就是有目的的运动,而只有生物体才有这种能力。机器人在不同情势下采取的决策,当然是有目的的主动决策,其行动因而当然是自主运动,只是那智力是人赋予它的。换言之,它不过是人类自由意志的延伸而已。这犹如叫花子打狗一般,是主动还是被动,端看观察者的视角。在数理干面包看来,他手里的棍子当然是在遵循简单力学原理作被动运动,而在非干面包看来,那运动是有目的的主动运动,执行的是挥舞那只大棒的人的自由意愿。

目的之有无,才是划分生物界与非生物界的最根本的性质之一。我在旧作中说过,生物与非生物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一个边界明确的封闭系统。它将整个宇宙划分为“物”与“我”两大系统,再由“我”根据“物”的各种刺激作出针对性反应。从微生物、植物到高级动物乃至人类莫不如此,例如大众都知道,向日葵的花朵能感受阳光,靠调节生长素的分布改变茎的长速,使得花朵能随太阳的运行而转动。

不仅如此,贯穿一切生物系统的最突出的特点,是其设计蓝图中体现出来的鲜明的目的性。例如噬菌体组成极简单,人工合成毫不费力。而且,它完全没有自主运动能力,甚至连代谢机器都没有,严格说起来根本不能算生物,乃是最接近非生物的物体。如果笛卡尔、拉普拉斯、以及注册知道这玩意,应该用它来作为“一切生物都是按物理学定律进行被动运动”的最佳证据,然而与更复杂的非生物晶体相比,它有一个本质差别——它不是随机产生的,是主动设计出来的,其总体设计的目的无比明确:与细菌结合,将核酸如打针一般注射进去,核酸进入细菌内部后,便接管了细菌的代谢机器,用它们来合成装配子病毒,再将细菌裂解了,将子病毒大量释放出去,再去感染新的细菌。如此目的鲜明的窃贼,其组成无比简单,每个元件又都是环绕着一个中心目的产生的,若不是设计出来,而是靠随机进化出来,则我实在无法想象。从这个角度来看,个人觉得,目的论(teleology)比进化论(evolution)更有说服力。

所以,窃以为,自主与自由还是确实存在的,只是这儿的“自”要扩大到整个生物界去。从最简单的“亚生物”(如上述没有新陈代谢能力的噬菌体和其他病毒)到最复杂的人,都是一个实行“自我”/“外界”两分法的封闭系统,根据外界的各种信号,作出具有某种鲜明目的的行动。这种行动可以是无意识的(低等生物根本就没有什么自我意识,灵长类可能有,但本人无知,不知道确切答案),如微生物与植物等等,但它一定具有利己的目的。这就是生物系统有别于非生物系统的最明显的特征之一。这种有目的的行为无法用什么拉普拉斯的机械还原论去解释。在我看来,这种奇妙系统的出现是智能设计的结果,至于设计者是谁,是否还健在,则是人类永远无法查知的问题。

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区别,只在于人类有意识,知道自己的行为的目的,于是进行这种行为便成了行使所谓的“自由意志”。不幸的是,人类的设计中somehow出了bug,于是人类的大多数行为虽然都是利于生存的,却也有许多行为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甚至是有害于生存的。例如老芦天天24小时全日制躺在床上,如果瞌睡来了,或是看书来了劲,就拒绝进食,开展绝食斗争,直到胃痛得再也无法忍受。我明明知道这是自杀,但我就是懒得痛改前非,过上正常人的日子。这种奇特行为的存在,绝对只能用设计图中的bug来解释,如同世上许许多多的疯子一般,其存在是对进化论的永久嘲笑。

 

留下一个答复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