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清网”行动与当年追查“政治谣言”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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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2012年4月14日讯)1976年4月“四人帮”倒台前夕,毛氏江青在全国发起了一个声势浩大的“追查政治谣言”运动。当时我在四川省兴文县地方新华国营硫磺厂,当就业人员–就是大家说的“二犯人”。
新华硫磺厂位于四川省兴文县仙峰山境内,是四川省一个最偏远的小县,交通极为不便,但此地盛产硫磺石,方圆百里有几十家硫磺厂,而新华是最大一家。硫磺属有毒物质,恶臭难闻。在烧硫磺的地方草木不生,水黄如锈,山秃岭荒,风烈似刀,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加之新华是座监狱,管理人员仅把“就业人员”当成“会说话的牲口”,动辄打吊捆绑施以暴行。他们公开说:“你们不是人民,是无产阶级专政对象。什么叫人道?不杀你们就是人道。你们唯一出路是积极劳动,认真改造,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硫磺是有毒矿物质,对人体杀伤力极大,可利润很高,一般人是不干这事的,枪杆下的囚徒敢不干吗?不干就是“抗拒改造”,不杀头也得加刑。硫磺到底毒有多大?我在一首诗中写道:
磺烟滚滚蔽天日,泉水血红怵目惊。十里不见树一棵,百川光秃草不生。恶臭扑鼻催人呕,翻肠倒肚食难吞。烈焰炙人油脂尽,纵是丁壮也骨嶙。
为了逃避这恶劣的劳动,我软拖硬泡好不容易请到了一个回成都的探亲假,巧好碰上周恩来总理逝世。由于毛泽东倒行逆施,“四人帮”放肆作恶,老百姓心存不满,人人恨得牙咬,恨不得把这些坏蛋斩尽杀绝。于是借总理的逝世,自发的组织起大规横的悼念活动,诗啊、悗联啊铺天盖地。我是个文人酷爱诗歌,拿着笔不知好歹地抄了一些。
什么“一夜春风来,万朵白花开。欲知人民心,且看英雄碑”。
“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天惊一声雷,地倾绝其维。顿时九州寂,无语皆泪水。相告不成声,欲言泪复垂。听时不敢信,信时心已碎”。
除了抄诗外,听了不少小道“新闻”。如说“江青是戏子,艺名兰萍,上海滩二流演员。在和毛泽东结婚前与多个男人睡过觉。生活穈烂腐朽,养了不少面首”,有本书叫《红都女皇》,是她自已讲的自传。“张春桥是叛徒,三青团的总干事”,“王洪文是个混混,成天只知道搞女人”,“姚文元也不是好东西,靠“反右”起家的“文痞”。还听说“这四个人已受到毛泽东的严厉批评,江青被撵到山西大寨劳动去了。”
 五月中旬回厂后,就业员与就业员之间自然要谈起沿途的所见所闻,我便把眼见目睹的事讲了一些。到了六月全国电台、报刊突然发飙,声嘶力竭地叫喊“要追查政治谣言”,又发短评又加社论,声称“境外帝修反反动势力,与国外阶级敌人遥相呼应,企图推翻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制度”。号召全国人民一是要擦亮眼晴,紧密地团结在以毛泽东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围,把这些散布[政治谣言]的凶恶敌人,一定要揪出来示众,并绳之以法!”
不知是朋友的告密检举,还是厂部领导的定性,我很快作为“传播政治谣言”的要犯被抓出批判斗争,接着关进不见天日的小监。积十余年的“坐牢经验”,坚不承认说过这些话,如去承认必定杀头无疑。
“小监”又称监内之监。在毛泽东统治时代,发挥得最好的学科就是如何整人和折磨人,纵然坐牢也要你感到恐怖。全国不仅监狱林立,且有不少五花八门的不是监狱的监狱,如“学习班”、 “集训队”、“收容所”、“劳教队”、“五七干校”等等。在犯人的管理上也分左、中、右三等,所谓有“接受改造”的、“一般接受改造”的、“不接受改造”的。凡“不接受改造”的人犯除了批判斗争加刑外,便是“关小监”。 
何谓小监呢?长不过两米,宽不过一米五,上下左右全是石头嵌砌,留有一个15公分见方的窗孔,称之为“风门”。风门还加以铁棍,并经常关着。小监光线极为暗淡,晚上没有灯,是座密不透风的黑牢。三餐专门有人专送,大小便解在盖有木板的漏槽里,冲心的臭味使得人头晕欲吐。除三餐送饭人外,成日不见人影,就像把一个活的灵魂装在铁皮棺材里,寂寞森冷使人感到可怕。
我就在这具“棺材”里整整被关押了100余天,没有外出一步。
人是群居动物,要说话,要思想,不然就不会感到自己存在。他们把活人变成死人,死人变成枯骨。使你经受不住这种精神损磨,主动交待出所有的问题。这比捆比打比吊还残酷啊!先前的几天我感到日子难过,没书没报看,急躁得像个疯子,但没有谁来理睬我,只有四壁反应出的回声。当急躁稍微平静后,我就冷静地观察着可否有逃出的可能。不行啊,一座石头的房子固若金汤,何况外面还有高墙、电网、岗楼。于是我就观察屋里一切,屋里有什么呢,石壁四面,石床一间。怎么过日子?于是我把全部的时间、思想用以写诗来宣泄仇恨。诗写在哪里?脑海中,骨头上,心灵的最深处。一事一事的写,一首一首的记,反反复复,写了近百首。而今记得最清楚的几首是:
“斗室三尺天地宽,蚁虫逞凶也暴残。溺池临鼻大如海,石墙嵌身高似山。景色绚丽激情志,正是发愤好时间。笑共日月挥彩笔,血泪文字凝新篇”。
“群山茫茫天地愁,寒凝大地风飕飕。惊闻芳苑遭浩劫,又传江海沉巨舟。群虾借势把龙戏,众蚊持暗欺病牛。人间多少有情眼?透过积云觅北斗!”
“政治风涛起帝京,株连多少无辜人?我罪传谣关禁闭,批斗打击又来临。此生命蹇长不幸,岁月悠悠总无情。默思刑场引刀事,静如止水一颗心”
由于我沉默以对,拒不交待,在这场“追查政治谣言”的运动中,被列为四川省地方国营新华硫磺厂五千多“两劳”人员的“重中之重”分子,又斗又批又打又吊。我不堪屈辱,愤而潜逃。在逃亡途中向四川省省公安厅写有一封控告信,记述我被捆绑打吊的经过:
千刀剐来万刀扎,肝胆欲裂眼冒花。
两臂断却不知省,十指乌黑胖如蜡。
汗水淋漓头近爆,唇干舌燥口中辣。
前屈后仰不减痛,惨声凄切月无华。
恶奴不解心中恨,仍嫌绳索不紧扎。
令人松绑重再捆,一腿打倒仆地下。
脚踏背心绳套脖,双颊碰地地面擦。
贴身衬衣撕粉碎,嘴里还塞烂棉花。
篾索挽樑吊离地,背上外把木棒插。
万般痛苦恨不死,不如刑场一刀杀。
叫喊渐微声渐绝,只觉昏沉浑身麻。
松绑才感肩有痛,两臂下垂难动搭。
不知己手是谁手,始见微脉渗血花。
三日困卧长呻唤,半月举手难喝茶。
吃饭用嘴碗中啃,惨绝人寰在新华。
至今每遇风雨夜,手腕胳膊痛自发。
一时一时穿胸过,一阵一阵似针扎。
肉在跳来筋在抖,骨头深处刀在刮。
辗转不眠心有悸,一思一想滚泪花。
何罪如此遭荼毒,任意罗织受挞伐。
恶奴为求黄金帽,不惜残暴乱国法。
笔底一曲伤心语,寄呈中央望实查。
圣洁革命成污水,人道是戏本无法。
子孙后代须牢记,岂容暴戾玷中华。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打倒前夕,四川省兴文县公安
局根据新华硫磺厂送报的材料,再次以“反革命罪”将我逮捕,关押于兴文县看守所。在“四人帮”倒台后的1977年秋,兴文县人民法院仍以“坚持反动立场,思想反动,抗拒改造”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后送到四川雷马屏劳改农场马家湾中队服役,直到1980年末“平反”回到原单位。但那些所谓的“政治谣言”,为无情的现实一桩桩证实,没有只言片语是空穴来风。
36年后的今天,历史大戏似乎再度重演。由于薄王倒台的整个过程不透明,一切亊实缺乏真相。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传说不一。各式各样的观点,各式各样的说词,各式各样的情感,应有尽有,不一而足。鸡毛令箭,五彩缤纷,猪猫兔狗,登台亮相。由于资讯不透明,面对各种离奇古怪的说词,官方沉默久不表态,媒体禁声哑然不语,自然而然衍生出各种猜测、联想而成为“谣言”。
这些谣言大体可归纳为“一,说薄在大连和重庆打黑,屡屡制造冤假错案;二,说他妻子谋财害命,涉嫌国际命案;三,说他和政治局某常委关系密切;四,说他搞政变,中南海发生了[军事冲突]”(引自鲍彤语)
这些到底是不是“谣言”?只有靠时间去检验。我认为“谣言”不能用追查的政治运动去解决,最好的办法是当局公布事实真相。
真相是火,威力无比;真相是水,涤污去垢。只要有真相就不会有谣言,只要有亊实就不会有蜚语,希望几十年后不再是那段难堪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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