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盛:黑龙江八五九农场:农工权益遭强夺谁来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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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记者收到黑龙江省八五九农场多位家庭农场成员和农场职工(以下简称农工)的联名举报材料,内容直指八五九农场存在“撕毁承包合同、随意抬高土地承包价格、采用欺骗手段拿走土地证、强行摊派种子化肥、变相收费”等行为。

农工李清路、陈鹏、陈秀凤、陈修和、徐树中等人在举报材料中称:“1985年我们响应国家号召,兴办了开发性家庭农场,我们自筹资金3分利、4分利抬钱修路、排水、开垦荒原,把荒原变成良田,为国家做出了贡献,也按农场要求签订了长期合同并办了土地证。可是在早些年,农场以换证的名义把我们的土地证及合同收回,再也没有发给我们。但是他们还收我们办土地证的费用,并开具土地管理费发票,说这就可以当土地证使用。如今却要大幅增加地租,变相收回我们的土地,并不承认我们的一切证据。“

在多份举报材料中,多位农工还指责八五九农场“强行摊派”,强买强卖;并违反国家政策,截留国家粮食直补、农资综合直补及良种补贴。

连年上涨的承包费和地租

八五九农场是黑龙江省农场总局系统国营农场,隶属建三江农场管理局,位于三江平原,总控制面积203万亩,现有耕地总面积44万亩,常住人口1.8万。

八五九农场农工于文珍、于文侠、孙连波、朱海荣、刘冬梅、袁家芳等在举报信中称:“1995年,我们响应党和国家号召,根据农垦总局5号令,创办了开发性家庭农场,到现在已经16年了。创办之初,我们与农场了30年的合同,农场土地部门还为我们颁发了国有土地使用证书……农场多年来,一直视我们所种耕地为开发性家庭农场,地租没有上涨,截止到2011年,每亩地租为80元,还享受国家种粮直补。但是,2012年,农场突然上涨地租,水田每亩275元,旱田每亩215元,上涨幅度之大前所未有。理由是我们没有合同。农场这样做是对我们权益的极大损害,我们的30年合同都让农场收回去了,国有土地使用证也让农场收回去了,这不是不讲理吗?”

据悉,2013年4月5日,该农场又下发通知书:“依据八五九农场发【3013】1号文件规定,您须在2013年4月5日前上交2013年土地承包费,否则将被视同放弃土地承包权,农场将土地收回,面向市场公开发包。”

“这几年,八五九农场正式实施一年一签合同,每年不断提高土地承包金。”承包了3000多亩土地的连国才显得有些激动,“现在种地不赚钱还亏,都快活不下去了。”

据21世纪经济报道《北大荒的土地戏法:百名农场职工举报“四宗罪”》一文报道,八五九农场发布的“深化改革实施方案”文件中,对农场2011-2013年间的承包费标准有着明确的规定:八五九有农场户口的职工2011年承包“开发性家庭农场”旱田承包费230元/亩、水田承包费300元/亩,其中“新增耕地”承包费为150元/亩,不享受国家政策补贴(良种补贴除外);

2012年,开发性家庭农场旱田承包费为255元/亩,上涨25元/亩;水田承包费定为365元/亩,上涨65元/亩。

2013年,土地承包金再度调高,旱田和水田承包金分为每亩270元和385元,皆上涨15元;“新增耕地”每亩承包费标准为旱田180元、水田280元,不享受国家政策性补贴(良种补贴除外)。

八五九农场农工崔淑清认为,“农场这样做是违反承包合同,随意抬高土地承包费。”据了解,八五九农场农工们的遭遇,在黑龙江其它农场同样存在。

多位农工告诉记者,由于承包金太高,一年一涨,大多数农工都不赚钱。虽然目前他们都对土地承包金不满,但农场态度也很强硬:不交承包金就强行占地、罚款。

农工康立娟告诉记者,其承包经营的土地主要有两类:一是开发性家庭农场,二是“新增面积”(北大荒设定土地的概念)。

据了解,八五九农场的开发性家庭农场,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根据国家政策,以家庭农场为单位,土地长期承包经营。1994—1995年,黑龙江又出台政策,鼓励开发“五荒资源”(荒地等)。在多重利好政策的鼓励下,农工自费开发了大量土地,并向国家缴纳大量税费。

记者在《职工家庭农场证书》看到了这样的规定:一、职工家庭农场实在国营农场领导下,实行家庭经营,独立核算,定额上交,自负盈亏的经济实体。二、职工家庭农场长期承包使用国有土地、山林、草原、水面等生产资料,相对独立地从事农、林、牧、副、渔生产经营,其财产和权益受国家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

而新增面积是2006年黑龙江省航拍土地普查后的开荒面积。“自2006年期每亩上交农场利费80元,至2012年每亩收费235元,已经是亩收费增加了155元。 2013年旱田180元,水田280元,不享受国家政策性补贴。”农工孔祥云向记者介绍说。

农工们在举报材料中称:“我们当年开垦荒原创办开发性家庭农场时,开发的面积地有大片低洼易涝地,有流水线,鱼眼泡,都是十年九不收的地,是我们自己投资修路,架桥,一点点的开垦起来,这些耕地准确说是我们后来开垦出来的。这些地农场一分钱投入没有。到现在这些地的地理条件也极差,春天难种,夏天难管,秋天难收。农场对这引起地本应扶持,可现在却提高地租,这是严重损害我们种地农工权益的,让我们难以承受。甚至种不起撂荒。”

“我们响应国家号召开荒种地,上世纪80年代国家只收20-40元不等的土地税,也给办了土地证。现在农场连年提高土地承包金,我们一年忙到头,什么都没赚到,都白白给农场打工了。”万绪洁的观点得到了其他上访农工的赞同。

农工们认为,这是由于随着粮食价格的不断上涨,农场看到土地的升值利益,于是不断提高土地承包金,但这与国家政策“背道而驰”。

  据悉,2006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深化国有农场税费改革的意见》中就明确要求:

“从2006年起,对国有农场通过收取土地承包费等形式由农工承担的类似农村‘乡镇五项统筹’收费予以免除。国有农场要采取绝大多数农工愿意接受的形式和方法,将免除的类似农村‘乡镇五项统筹’收费的好处全部落实给承包土地的农工,严禁通过其他形式变相加重农工负担。”

“清理和规范国有农场对农工的其他各种收费。严格控制和清理国有农场面向农工的其他收费项目和标准。”

“进一步推进国有农场内部管理体制改革……减少管理层次和人员,降低管理成本……严格控制管理费用增长,防止管理费膨胀侵蚀税费改革带给农工的好处。”

为了减轻农场职工负担,黑垦局发【2007】7号文中也明确要求:按照《国务院2005年农村税费改革试点工作的通知》,国有农场应通过降低土地承包费的方式,落实免除农业税、农业特产税政策,降低农工社会负担。

土地证遭遇“变戏法”

“农场说是为给我们办新证,把我们的土地证书和合同都收了回去。其实这是骗我们,后来新证也没给我们办。”上述举报材料称。

据悉,根据1994年黑龙江省拍卖“五荒”资源的使用权的暂行规定:为调动广大农民和社会各界参加与开发、利用“五荒”资源的积极性,对土地使用权的出让期限一般不少于30年,最长可至70年。

“因为当时八五九农场负债累累,濒临破产,欠银行贷款无法偿还,开不起荒的情况下,由家庭农场个人自筹资金排水、修路、开垦荒原,农场要求每亩上交22元土地管理费,给办理土地证,农场在不同时期签订了内容不同的合同,但收取的费用是一样的。可是,1996年农场就把开发性家庭农场合同和土地证、职工家庭农场证书以换证的名义收回,至今没有给换发新证,但仍按开发性家庭农场上交利费。而且利费连年上涨,大大加重了我们的负担。”农工们在举报材料中附上了相关凭证。

农工们出示的土地承包合同和国有“荒地”使用权承包合同显示,约定的经营时间大都在30年。

据中国作家协会创作部原主任蒋巍介绍:很多农工回忆起家庭农场创业阶段的往事都泪水盈盈。“那时候,他们没有了工资更没有积蓄,家庭农场等于白手起家,只能靠举债度日,维持生产。遭遇天灾,有些人家难免赔得倾家荡产。那时粮价低,种地难,国家也没有出台今天的许多惠农政策。”

“我们要求加快黑龙江省农垦给农工自筹资金开发的土地,确权,登记发证。”八五九农场农工们对记者表示,按照中央办公厅【1997】16号文件,确保土地承包权30年不变,无论“开发性家庭农场”,还是“新增面积”,都是由各家各户长期承包经营形成的历史事实,应该执行国有土地承包权30年不变的政策。进而取消合同一年一签,承包费一年一涨。

被摊派与被强买强卖

“近年来国家为了减轻农场负担,逐年对三农加大投入减免了农业税。但八五九农场却在2006年以后逐年增收土地利费,计划内土地、生活田和机动地,合同收费一个样,实际从惠农卡收取的费用又另外一个样,同样的土地,合同任由农场签订,帐目不公开,以空白合同签订,合同的原件不给种地农民,开发性家庭农场和新增面积2012年农场执行每亩地5年卖1000元,5年的利息是多少?”上述举报材料称。

一直关注北大荒农场农工境况的蒋巍在其所著的《《泣血的“草根声音”——北大荒垦区上访问题调查》》中披露:尤其随着粮价、地价的上升和国家各种惠农补贴资金下发,极少数干部心理发生畸变,开始与民争利,家庭农场的自主权力和农工们的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

“农场、北大荒八五九分公司是企业,并不是政府,没有权利确定土地的权属,凭什么任意买卖农工用血汗三分利多高利贷开垦的荒地、卖的钱又准备干什么呢?”农工们在举报材料中质问道,他们甚至怀疑,每年八五九农场有上亿的土地承包费差价,但去向成谜。

土地问题之外,各农场职工同样指责作为北大荒附属分公司的农场“强行摊派”,强买强卖。如指定种子品种令农场职工购买,如不购买就威胁不允许承包土地。

八五九农场农工在举报信中称:北大荒八五九分公司近年来种子农资、机械强行摊派,如农民不要就不发国家给的直补,2006年种子公司八五九农场承包给个人,以国家直补的现金抵种子,其种子只是从领导种地商品粮购买的,农民无奈只能以商品粮的价格,低价卖出,再花高价去买稻种,由于摊派的种子质量不够种子的标准造成减产和绝产。而且,摊派的化肥含量不够国家标准,造成粮食减产。秧盘、大棚等农资都是以强制的形式高价卖给农民,不要就不给地种。“农民失去了买卖自由还谈什么市场经济?”

举报信中,近百农工公布各自所种田地面积从100多亩到6000亩不等,如果按照上述计算方法,农场职工要比市场价多付出几十万元。

农场农工连国才向记者证实:除了“摊派种子”,农场还强行摊派化肥、农药等农资。八五九农场多个农工也声称:八五九农场要求必须到指定地点购买化肥,尿素每吨2521元,而市场价每吨2200元,每吨差价321元;二胺每吨3547元,市场价每吨3200元,每吨差价347元。

另外,八五九农场摊派给农户的秧盘0.85元一张,而市场价仅0.64元,中间差价0.21元,每栋大棚需秧盘2200张,农户需多支出400多元。

八五九农场农工则在举报材料中还称:农场每年每亩都收取他们技术保证金10元,却从没有技术人员给予技术指导,从来没发任何技术资料。仅此一项就增加农户整体费用几百万元。“现在每年收科技保证金,农场说如果经营过程中没问题给返还,但是到每年秋收后,由于各项罚款几乎都被扣没了,有的还需另交罚款,有的农户好点能每亩返回20-30元。”

除了被指“强卖”,农工们还指出八五九农场涉嫌“强买”。农工马华告诉记者,秋天收粮食时,北大荒下属物流公司向职工们截粮,不准他们向外卖出。外面对稻谷的收购价是1.35元/斤,物流公司给出的价格则是每斤1.28元,然后物流公司再直接高价转手。而“如果不卖给农场制定的物流公司粮食,那么来年承包土地,每亩要多收20元的承包费”。

农业补贴疑遭截留

除了上述问题,农工们还在举报材料中指责农场违反国家政策,截留国家粮食直补、农资综合直补及良种补贴。

八五九农场职工在举报信中称:开发性家庭农场和新增面积,各农户耕种多年一直向国家缴纳各项税费。按照2004年国家及黑龙江省发放直补的规定,对于缴纳税费的,都有粮补。

据悉,2001年北大荒上市,八五九农场领导说该农场只有47万亩。但多位八五九农场农工都向记者证实,2009年由于农场管理混乱不给粮补,农工们集体去上市公司查阅土地证资料,最后发现,八五九农场2003年的土地证上明确写有137万亩土地。“黑龙江省北大荒农垦集团总公司2001年上市时,八五九农场分公司领导说只有47万亩土地;2003年却欺上瞒下办理了1,378,688.4亩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那么137万亩从2003年就有国家发放的直补,而农场和北大荒上市公司只给47万亩的和开发性家庭农场发放直补,30年五荒面积每亩给3.33元直补,那么新增面积直补发给了谁呢?多发的直补是谁截留了?”

据多位农工证实,八五九农场从不公开国家发放的直补帐目,而“国家有明确规定,发给农民的直补,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也不得以任何实物形式抵直补。”

“同样是为国家生产粮食,为什么时候农场和农村的政策不一样。为什么农村后来开荒面积耕地都有种粮直补了,而我们后来开荒面积却没有。难道国家的农业政策是一国两制吗?”农工们在举报材料中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八五九农场农工李日新则在举报材料中称:“收取土地租金从不开具发票,致使10几亿的资金成为国家严令禁止的小金库中钱款,供领导挥霍。”而且农场“随意增加管理人员将其亲属纳入管理层,造成巨大开支,使本应用于发展农场主体经济的资金流入个人腰包,制约了农场的合理发展。”

而农场给农户拨付粮食直补是按照农户买断的30年经营权的“五荒地”和开发性家庭农场计算,新增面积不给国家补贴。于文侠告诉记者:农户买断的“五荒地”有11万亩左右,开发性家庭农场土地有20万亩,另外100多万亩地被北大荒和农场计算为“新增面积”。

其中,“五荒地”和开发性家庭农场加在一起30多万亩,2012年农场给了每亩61元的直补,今年给了每亩70元。而农户种植更多的“新增面积”土地,农场则不给粮补。

而按照国家规定,国家农业补贴都是专款专户,直接打到农民银行账户里。但农工姜珍表示,“我们广大农户从来没有见到过‘新增面积’的粮补,而新增面积在各农户承包土地中占大头。”

于文侠表示,137万亩地上市公司都办了土地证,国家肯定都会给农业补贴。农户承包土地每年都交承包费用,应该发放粮补。

八五九农场职工在举报信中也称:在2004年国家出台粮食补贴政策之前,八五九农场的新增面积都办了土地证,都应该享受粮补。此外,黑龙江省历次土地普查都确定包括开发性家庭农场和“新增面积”,并登记在册。“按土地面积估算,金额约5亿元,被不明不白侵吞了。”

农工依法上访屡遭打压

据悉,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八五九农场多位农工都选择了上访这条路,他们按照信访条例的规定,逐级上访。先是在八五九农场上访,后到建三江管理局,又到黑龙江农垦总局和黑龙江省政府上访,近期更是频繁进京上访。“我们就想要个说法。”

据悉,八五九农场农工们上访之路充满风险和艰辛:一些地方官员和农场领导因害怕暴露真相,影响“政绩”和“钱途”,以种种违法手段对上访群众进行了围追堵截和封锁。

“2012年3月期间,我们首先找到八五九农场北大荒分公司反映问题,其次到建三江管局反映,最后到北大荒上市公司、黑龙江农垦总局反映问题,相关部门均未给予书面答复。开发性家庭农场成员到黑龙江省人民政府上访,被八五九农场分公司警察拦截,告诉如再上访,就会被拘留。”据悉,多位农工都有类似遭遇。

而另一份由八五九农场32名农工共同具名的举报材料称:“2012年4月12日,我们在北京市,按信访条例的规定,到国家信访局上访,反映八五九农场地租乱涨价,严重损害农场职工权益一事。但却被八五九农场公安分局定性为扰乱公共轶序,并将我们密秘押回投入拘留所10天(4月15日至25日)。身心受到严重催残,家里农业生产被耽误,土地被迫撂荒。”

“我们在京上访期间,受到了国家信访局,农业部信访部们的接待,不论在国家哪个部门,我们都按信访条例的规定,合理上访,没有无理闹访,也没召集集会,正常的递送材料,听取国家机关部们工作人员的解释。国家机关给我们的答复,虽然我们不满意,但我们也没有纠缠,我们根本没闹事,没有集会,没有串联,没有煽动。更没有破坏,扰乱公共轶序。”然而,让农工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们准备回返农场之际,在4月11日深夜,我们当地农场的30余名干警,突然闯入我们住的旅店,把我们惊醒,随后连拉带扭,硬把我们押送进一辆大客车,趁着夜幕,把我们押送回建三江,在扭送我们上大客车期间,我们中的张朋因质问干警这是干什么,被公安分局干警喷施催泪弹致双目暂时失明,后又昏倒。我们中的王成,因要求公平,被公安干警强制扭送。”农工们七嘴八舌地向记者描述当时的情形。

“我们问公安分局领导,我们扰乱什么公共秩序了,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造成了什么后果?他们一概回答不出来。”农工们向记者介绍说。

据悉,黑龙江农场的乱象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知名律师兰志学在其《关于立即停止侵害农场农工合法权益的法律意见书》中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长期以来,农场经营过程中坑农、害农等一系列违法行为不断发生。如肆意霸占农工自费开发的土地、截留中央的直补、强制农工指定购买高价种子、化肥、低价收购农产品等,有些地区还威逼利诱农场农工从事其他与经营无关的活动。农场这种违法行为,必然影响劳动者的积极性,进而导致农场生产经营的可持续性受到严重影响,也必然造成粮食生产存在不可预测性的安全隐患。这是关系到长治久安的大事,也与国家的农业生产经营的重大战略等重大利益戚戚相关,应该引起有关各方的高度重视!”

对此,我们将继续关注。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12期   2013年8月23日—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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